“五步。”
李长生盯着前方,沙哑的嗓音刚一出口,便被通道内重力扭曲的轰鸣碾得粉碎。
顾长风那张扭曲到变形的脸,在惨绿色火光的映照下,已经逼近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物理距离。这名昔日高高在上的天庭司命,此刻连鞋都跑丢了,赤着的双脚在碎石上踩出淋漓的血迹。他怀里死死护着那半截还在疯狂燃烧的亏空账本,布满血丝的眼球如同死鱼般向外暴突。
“滋啦——”
极其刺耳的腐蚀声在狭小的结界外壁疯狂响起。王富贵手中的废弃抗压阵盘,最后那层三尺见方的微光,像被滚烫硫酸泼中的薄冰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。
惨绿色的瘴气顺着裂缝渗透进来,王富贵脸上的冻伤被毒气一熏,立刻溃烂流出混浊的黑水。胖子浑身的肥肉剧烈打摆子,两只手死死按着阵盘边缘,指甲缝里渗出的血将玄铁染得鲜红:“李老大……这老东西疯了……顶不住了!”
红绫站在侧后方,枯瘦的十指猛地收紧。那一袭残破的红衣无风狂舞,远古战神阴气化作实质的黑霜,一层层铺在结界内侧。但极品香火燃烧带来的神权业障太过浓烈,黑霜刚一凝结,便被高温与毒气强行化开,化作刺鼻的白烟。
防线崩解,仅剩毫秒。
“谁也别想活!旧账烧净,大家一起给真神当点心!”
顾长风癫狂的漏风笑声越来越近。
李长生没有后退,也退无可退。
他的左臂因为算力透支,血管呈现出一种危险的青紫色,顺着手腕一路蔓延到侧颈。识海中,窃天体的核心算力池发出了类似干涸水泵般的干瘪抽吸声。
硬抗必死。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,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冷酷。
“撤阵。”
简短的两个字吐出,他抵在虚空中的左手五指猛地一松。
那堵一直在极限阻挡顾长风的无形乱码排斥墙,在一瞬间轰然瓦解。
顾长风正借着狂奔的势头死命往前顶,前方阻力突然消失,他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惯性,重重地向前栽倒。双膝砸在碎石上,膝盖骨碎裂的清脆声在通道内回荡,但他怀里的账本却因为这剧烈的动作,爆发出更加浓烈刺眼的绿火。
就是他身形失衡的这半个呼吸。
李长生左眼中的红灰色乱码,以一种压榨脑域极限的高频疯狂刷新。眼白瞬间被乱码彻底吞没。
真实视界,全功率贯穿。
在深不可测的底端黑暗中,李长生的视线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直接切开了顾长风体表的层层火光,精准锁定了那件旧天庭司命官服下,最后残留的一丝逻辑伪装。
那是天庭律法赋予高阶神官的“避秽”底码,用于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隔绝凡尘气味与因果。顾长风虽然疯了,但体表的这层被动防御还在起着微弱的遮掩作用。
“找到了。”
李长生染血的食指凭空一挑,指尖准确地嵌入了那条闪烁着暗金光泽的代码缝隙中。识海传来一阵被生锈锯条劈砍的剧痛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指节猛地向后一抠,顺势狠狠一扯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只有在规则层面上才能听见的裂帛声。
顾长风体表那层若有若无的神圣金光,像是一张被生生剥下的死皮,瞬间溃散成漫天的数据粉尘。
扒皮显毒。
失去了最后这层天庭律法的伪装遮掩,顾长风怀里那半截极品香火账本的真实气味,再也没有任何束缚,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这片深渊底层的空气中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数十万底层凡人被抽干命元的甜腻、绝望、以及天庭权贵长年累月发酵出的极度腐臭。这种味道对正常修士而言是穿肠毒药,但对深渊里的怪物来说,却是比任何东西都致命的绝世毒饵。
毒雾瞬间粘稠得犹如实质。
李长生右手拇指指甲死死掐进食指指腹,借着痛觉维持最后的一丝清明。他没有将残存的算力用于构建防御,而是将其揉成一根极细的无形长针,顺着真实视界,刺入了两人之间扭曲的引力常数中。
极轻微的微调。
没有狂风呼啸,只有气流逻辑被暗中篡改的一丝滑移。
那股极其浓郁的惨绿色香火毒气,刚要顺着惯性扑向李长生的面门,却像是在半空中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滑梯,轨迹极其诡异地一折。
风向变了。
致命的毒雾顺着被微调的气流,越过李长生等人的头顶,精准而迅速地向着通道后方的黑暗中吹去。
十步之外。
昏暗的烂泥地里,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骨骼碎裂声正交织在一起。
狄狂庞大如肉山般的身躯正压在雪满弓的身上。这头深渊底层的野蛮食腐者,正沉浸在最原始的撕咬快感中。它那张长满倒刺的巨颚里,满是暗红色的碎肉。
雪满弓的右半边身子已经被生生啃没了一半,肠子混着黑泥拖在地上。极度的痛觉让他一直保持着清醒,每一次撕咬都伴随着他漏风般的凄厉惨叫。
“啊——我……我是正六品……你们……”
雪满弓仅存的左手抠着地砖,指甲全数崩断,血肉模糊。他的声音微弱下去,干瘪的文官身躯里,甚至连油水都快被榨干了。他死死盯着前方安全无恙的结界,眼珠里爬满清醒的绝望。
狄狂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口带着极强腐蚀性的黑绿胃酸,滴在雪满弓的胸肋上,滋滋冒起白烟。这具“文官口粮”,实在太柴了,骨头硬且没有多少实质性的香火油水。
对于胃口极大的深渊缝合怪来说,这不过是一顿难以下咽的残羹冷炙。
就在狄狂烦躁地准备一口咬掉雪满弓的脑袋,结束这顿乏味的进食时。
一股惨绿色的风,吹到了它的鼻孔前。
狄狂粗壮的脖颈猛地一僵。
巨颚停在了雪满弓的头皮上方半寸,混着肉渣的涎水滴答落在雪满弓惨白的脸上。食腐怪物那双暗黄色的竖瞳,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针芒。
它的鼻子剧烈地抽动了两下。
这是一种它在垃圾山翻找了几百年,都未曾闻到过的极致异香。高阶的神权业障,极品的香火油水,没有任何掩饰,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空气中。那股诱人的味道,简直能在瞬间烧毁食腐兽所有的理智。
和这股极其肥美的毒饵比起来,身下这具干瘪的文官骨架,连一滩臭泥都不如。
野蛮的狩猎权衡,在怪物毫无理智的脑海中,只用了一微秒就完成了结算。
狄狂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亢奋的低沉呼噜声。它根本懒得再多看雪满弓一眼,粗壮的右前肢像踢飞一块废铁般,猛地向外一扒拉。
“砰。”
雪满弓残破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,重重砸在石壁上。这个自作聪明、企图拿捏队伍的旧神权残党,在绝对的野蛮丛林里,连被当作正餐的资格都没有,直接沦为了被抛弃的垃圾,顺着石壁滑落,彻底陷入昏死。
狄狂缓缓转过庞大的身躯。
暗黄色的竖瞳穿过通道中弥漫的毒雾,死死锁定了五步外,正从碎石上爬起来的顾长风。
那浑身散发着惨绿火光的活人,在狄狂眼里,就是一颗闪闪发光的绝世珍馐。
结界内,李长生靠在通道冰冷的石壁上。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指尖的鲜血滴答、滴答地落在阵纹上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,但那双看着前方的眼睛里,却透着将神权踩入泥潭的极致反讽。
在算力透支的剧痛中,他咬着满嘴铁锈味,声音极轻,却冷得刺骨。
“既然天庭高官那么爱吃凡人,那就尝尝被深渊野狗生吞的滋味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吼——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,彻底撕裂了通道内最后的一丝寂静。
狄狂后腿那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猛地膨胀,地砖在恐怖的反作用力下瞬间炸成齑粉。庞大的食腐身躯化作一道腥臭的黑影,带着绝对的野蛮与贪婪,彻底无视了重力扭曲的通道,疯狂地扑向了前方的顾长风。
仇恨,完美转移。
借刀杀人的契机在这一刻死死咬合。
顾长风刚刚从跌倒的眩晕中抬起头,那张疯癫的脸上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错愕的表情,迎面而来的,就是一张足以将他连人带骨头一口吞下的深渊巨口。
然而,就在这只最贪婪的野兽即将撞上最致命的污染源时,整个断层废墟极深处的空间,突兀地死寂了半个呼吸。
紧接着。
“咕咚。”
脚底极深处,那声宛如黑洞崩塌般的吞咽声,再次响彻了整个深渊。
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被那股更加致命的权贵异香强行盖过。而两股最极端的污染源即将相撞的倒计时,也在大荒真神的苏醒威压中,彻底开启。
